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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嫂的母亲突然在上海去世了。大嫂和大哥都在费城定居多年。疫情之下,无法回到故土。大嫂是独生女儿,我可以想象她内心的挣扎。想起了那部电影《永恒与一日》“死亡即开始,当下即永恒。在生命的终点与起点之间是浩瀚无边的当下……”

谢青铜在《越过重洋越过山》中提到现代人都是悲壮的离乡者,在匆忙寻找、追逐和奔走的空隙,蓦然惊觉,相关何处?家园何在?当父母离开之后我们是否还能寻到漂泊的归途。

我曾经的一个病人,在大街上失魂落魄的游荡,一个住院医生感觉他精神异常便把他带到了医院。他在医院始终一言不发,由于发现肺部有感染先住到了呼吸科。社会工作者了解到他姓周,从香港来美国已经44年。曾在某个大公司工作。他当时的主管医生是白人,认为他一定是有些失忆,来的亚洲病人我总是会不自觉的关注一下。我于是走进病房说:周先生?他突然像看到亲人一般说“是呀!你是哪里人?我不想在这里了,我想去上海找亲人”  他已经几天没有讲话了,那些讲英文的医生听到他能和我对答,尽管完全听不懂也十分诧异。人在病重甚至有些痴呆之后突然忘记了讲了几十年的英文,返璞归真,听到母语便以为是家乡人,我颇为感慨。社会工作者随后帮他联系了他失散多年的上海的亲人,在医院住了数月后,终于回到了上海——即使在痴呆后都认定的家乡,落叶归根。

我还有一个病人84,很多年前从台湾来的,有两个女儿都出生在美国,嫁了美国人,孙子辈们都已经完全不懂中文,他有些重感冒于是来到了医院,孩子们来过几次,看他越来越重就问:能否就让他平静的离去,他自己已经没有决策的能力,我进去看他,讲了几句中文,他便从沉睡中立刻被唤醒,他的女儿惊讶不已,老先生紧握着我的双手说:姑娘,我从哪里来?我到哪里去?然后就陷入了昏迷。和我的对话成了临终前的遗言。女儿对我说:谢谢你,在一周当中终于听到他父亲讲了几句话。她夸我的中文真好,我无言以对。

一个在故乡长大的国人无论在异乡生存了多久,讲了多少年的英文,在褪去凡胎之前似乎都突然在意识的深层回到了家乡,即使在模糊不清的世界里也能清晰的讲出母语,寻找灵魂的归处。

我自己每年都回国探望亲人,这一年一次的探望似乎给我每日的生活注入了无穷的力量。我们似乎始终是迷失了自己的匆匆过客,一个不知哪里是故乡的现代人。

朋友的女儿在加州,一大早就问我:阿姨,我很绝望,微信是否要下架了?我妈妈是否永远不能来了?我的绿卡排期是不是遥遥无期了?

我们每天小心翼翼的丈量着获得与失去的比例,在寻求哪怕是微弱的光也是希望,但无论我们怎样的处心积虑,我们都在每天失去——-失去时光,失去亲人,失去健康,直到最终失去所有。我来留学的时候没有手机,没有信用卡,没有微信,甚至已经没有了母亲,因为一无所有,所以无所畏惧,所以不怕失去......

我的老邻居是从科大出来的,他拿到绿卡后想让母亲来看看,结果母亲在签证前突然去世,他说永远不会想到22岁合肥火车站的一别竟是永别。他至今记得母亲挥手泪别的身影。

随着年龄的增长,我们不断的经历着切肤之痛,体会着断奶之惊。

人生的意义究竟是什么? 一定不是为了金钱,那不过是身为之物,也不仅仅是寻求快乐,那样可以吸毒,按照Alan Watts 的哲学:life is a musical thing. 我更愿意相信人生只是一段旅程,或许我们只是为了体验,那么所有的苦痛也就有了别样的意义,因为苦痛和迷茫也是体验的一部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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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秋

叶秋

12篇文章 1年前更新

现住北卡教堂山,在北卡大学医院(UNC hospital)工作。2001出国前在北京做外科医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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